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设矩备衰,有察察之政、兵甲之备,而无争战血刃之用,天下太平,君无疑於臣,臣 无疑於主,国定主安,臣以义退,亦能美而无害。 〔昔三代明王,启建洪期,文质殊制,而令名一致。故曰:夏人尚忠,忠之弊也朴, 救朴莫若敬,殷人革而修焉;敬之弊也鬼,救鬼莫若文,周人矫而变焉;文之弊也薄,则 又反之於忠。三代相循,如水济火。所谓随时之宜、救弊之术,此三王之德也。〕 霸主制士以权,结士以信,使士以赏。信衰士疏,赏毁士不为用。 〔《左传》曰:「楚围宋,宋如晋告急。先轸曰:『报施救患,取威定霸,於是乎在 矣。狐偃曰:『楚始得曹而新婚於卫,若伐曹、卫,楚必救之,则齐、宋免矣。』於是乎 蒐於被庐,作三军,谋元帅,使郤縠将中军。晋侯始入而教其民。二年,欲用之,子犯曰 :『民未知义,未安其居。』於是乎出定襄王,入务利民,民怀生矣。将用之,子犯曰: 『人未知信,未宣其用。』於是乎伐原以示之信。民易资者,不求丰焉,明徵其辞。公曰 :『可矣乎?』子犯曰:『民未知礼,未生其恭。』於是乎大蒐以示之礼,作执秩以正其 官,人听不惑而後用之。出谷戍,释宋围,一战而霸,文之教也。」此五霸德也。〕 故曰:理国之本,刑与德也。二者相须而行,相待而成也。天以阴阳成岁,人以刑德 成治,故虽圣人为政,不能偏用也。故任德多,用刑少者,五帝也;刑德相半者,三王也 ;仗刑多,任德少者,五霸也;纯用刑,强而亡者,秦也。 〔议曰:古之理者,其政有三:王者之政化之,霸者之政威之,强国之政胁之。故化 之不变而後威之,威之不变而後胁之,胁之不变而後刑之。故至於刑,则非王者之所贵矣 。故虞南云:「彼秦皇者,弃仁义而用威力,此可以吞并,而不可以守成。此任刑之弊也 。〕 或曰:「王霸之道,既闻命矣。敢问高、光二帝,皆拔起垄亩,芟夷祸难,遂开王业 。高祖豁达以大度,光武谨细於条目,名擅其美,龙飞凤翔,故能拨乱庇人,拯斯涂炭。 然比大德,方天威,孰为优劣乎?」 曹植曰:「昔汉之初兴,高祖因暴秦而起,遂诛强楚,光有天下,功齐汤武,业流後 嗣,帝王之元勳,人君之盛事也。然而名不纯德,行不纯道,身没之後,崩亡之际,果令 凶妇肆酷虐之心,嬖妾被人彘之刑。赵王幽囚,祸殃骨肉,诸吕专权,社稷几移,凡此诸 事,岂非高祖寡计浅虑以致斯哉?然其枭将画臣,皆古今之所鲜,有历代之希睹,彼能任 其才而用之,听其言而察之,故兼天下而有帝位也。世祖体乾灵之休德,禀贞和之纯精, 蹈黄中之妙理,韬亚圣之懿才,其为德也,聪达而多识,仁智而明恕,重慎而周密,乐施 而爱人。值阳九无妄之世,遭炎精厄会之运,殷尔雷发,赫然神举,奋武略以攘暴,兴义 兵以扫残,军未出於南京,莽已毙於西都。尔乃庙胜而後动众,计定而後行师,故攻无不 陷之垒,战无奔北之卒。宣仁以和众,迈德以来远,故窦融闻声而影附,马援一见而叹息 。敦睦九族,有唐虞之称;高尚纯朴,有羲皇之素;谦虚纳下,有吐握之劳;留心庶事, 有日昃之勤。是以计功则业殊,比隆则事异,旌德则靡僭,言行则无秽,量事则势微,论 辅则臣弱,卒能握乾图之休徵,立不刊之遐迹,金石铭其休烈,诗书载其懿勳。」故曰: 光武其优也。 〔荀悦曰:「高祖起於布衣之中,奋剑而取天下,不由唐虞之禅,不阶汤武之士,龙 兴虎变,率从风云,徵乱伐暴,廓清帝宇,八载之间,海内克定,遂荷天衢,登建皇极, 上古以来,书籍所载,未尝有也。非雄俊之才,宽明之略,历数所授,神只所相,安能致 功如此?焚鱼断蛇,异物同符,岂非精灵之感哉?」 《书》曰:「天工人其代之。」《易》曰:「汤武革命,顺乎天而应乎人。」斯之谓 矣。 夏政忠,忠之弊也朴,故殷承之以敬。敬之弊鬼,故周承之以文。文之弊薄,救薄莫 若忠。三王之道,周而复始。周秦之间,可谓文弊;秦不改,反酷刑。汉承其弊,得天统 矣。 孔融曰:「周武从后稷以来至其身,相承积十五世,但有鱼鸟之瑞。至如高祖,一身 修德,瑞有四五,白蛇分,神母哭,西入关,五星聚。又武王伐纣,斩而枭之。高祖入秦 ,赦子婴而遣之。是其宽裕,又不如高祖。」 虞南曰:「帝者与师处,王者与友处,霸者与臣处。汉祖之臣,三杰是也;光武之佐 ,二十八将是也。岂得以邓禹、吴汉匹於张良、韩信者乎?然汉祖功臣,皆以强盛诛灭; 光武佐命,悉用优秩安全,君臣之际,良可称也。绝长补短,抑其次焉。」 由此言之,夫汉高克平秦、项,开创汉业,衣冠礼乐,垂之後代,虽未阶王道,霸德 之盛也。〕 或曰:「班固称:周云成康,汉言文景,斯言当乎?」 虞南曰:「成康承文武遗迹,以周、召为相,化笃厚之氓,因积仁之德,疾风偃草, 未足为喻。至如汉祖开基,日不暇给,亡嬴之弊,犹有存者。太宗体兹仁恕,式遵玄默, 涤秦、项之酷烈,反轩、昊之淳风,几致刑措。斯为难矣!若使不溺新垣之说,无取邓通 之梦,檩檩乎!庶几近於王道。景帝之拟周康,则尚有惭德。」 〔《汉文赞》曰:「文帝即位,二十三年,宫室园囿,车骑服御,无所增益。有不便 ,辄弛以利人。南越尉佗,自立为帝,召贵佗兄弟,以德怀之,佗遂称臣。与匈奴结亲, 而背约入盗;令边备守,不发兵深入,恶烦百姓。吴王诈病不朝,赐以机杖,群臣谏说虽 切,常假借纳用焉。张武等受赂金钱,觉加赏赐,以愧其心。专务以德化人,是以海内殷 富,兴於礼义,断狱数百,几致刑措。呜呼!仁哉!」 或问傅子曰:「汉太宗除肉刑,可谓仁乎?」对曰:「匹夫之仁也。夫王天下者,大 有济者也,非小不忍之谓。由此言之,班固以太宗为仁,不在除肉刑矣。』《景帝赞》曰 :『孔子称:「斯人也,三代之所以直道而行。」信哉!周秦之弊,罔密文峻,而奸宄不 胜。汉兴,扫除苛烦,与人休息。至於孝文,加之以恭俭。孝景遵业,五六十载之间,至 於移风易俗,黎人醇厚。周云成康,汉言文景,美矣哉!』此王道也。」〕 或曰:「汉武帝雄才大略,可方前代何主?」 虞南曰:「汉武承六世之业,海内殷富。又有高人之资,故能总揽英雄,驾御豪杰, 内兴礼乐,外开边境,制度宪章,焕然可述。方於始皇,则为优矣。至於骄奢暴虐,可以 相亚,并功有余而德不足。」 《武帝赞》曰:「汉承百王之弊,高祖拨乱反正,文景务在养人,至於稽古礼文之事 ,犹多阙焉。孝武初立,卓然罢黜百家,表章六经,遂畴咨海内,举其俊茂,与之立功。 兴太学,修郊祀,改正朔,定历数,协音律,作诗乐,建封禅,礼百神,绍周後,号令文 章,焕焉可述。後嗣得遵洪业,而有三代之风。如武帝之雄材大略,不改文景之恭俭,以 齐斯人,虽《诗》、《书》所称,何有加焉?」 推此而言之,彼汉武秦皇,皆立功之君,非守成之主也。〕 昔周成以孺子继统,而有管、蔡四国之变;汉昭幼年即位,亦有燕、盖、上官逆乱之 谋。成王不疑周公,汉昭委任霍光,二主孰为先後? 魏文帝曰:「周成王体圣考之休气,禀贤妣之胎诲,周、召为保傅,吕望为太师。口 能言则行人称辞,足能履则相者导仪。目厌威容之美,耳饱德义之声,所谓沈渍玄流,而 沐浴清风矣。犹有咎悔,聆二叔之谤,使周公东迁,皇天赫怒,显明厥咎,然後乃寤。不 亮周公之圣德,而信〈金滕〉之教言,岂不暗哉?夫汉昭父非武王,母非邑姜,养惟盖主 ,相则桀、光。保无仁孝之质,佐无隆平之治,所谓生於深宫之中,长於妇人之手。然而 德与性成,行与礼并,在年二七,早知夙达,发燕书之诈,亮霍光之诚。岂将启〈金滕〉 ,信国史,而後乃寤哉?使成、昭钧年而立,易世而化,贸臣而治,换乐而歌,则汉不独 少,周不独多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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