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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齐二代,废主有五,并骄淫狂暴,前後如一。或身被贼杀,或倾坠宗社。岂厥性 顽凶,自贻非命,将天之所弃,用亡大业乎? 虞南曰:「夫上智下愚,特禀异气;中庸之才,皆由训习。自宋、齐以来,东宫师傅 ,备员而已。贵贱礼隔,规献无由,多以位升,罕由德进。此五君者,禀凡庸之性,无周 、召之师,远益友之箴规,狎宵人之近习,以斯下质,生而楚言,覆国亡身,理数然也。 」 〔议曰:贾生云:「昔成王幼,在襁褓之中,召公为太保,周公为太傅,太公为太师 。保,保其身体;傅,傅之德义;师,导之教训。此三公之职也。又置三少,曰少傅、少 保、少师,是与太子晏者也。故乃孩抱有识,三公、三少固明孝、仁、义、礼以导习之, 逐去邪人,不使见恶行;选天下之端士、孝悌、博闻、有道术者以翼卫之,使与太子居处 。故太子乃生而见正事、闻正言、行正道。左右前後,皆正人也。 夫习与正人居,不能无正,犹生长齐地,不能不齐言也;习与不正人居,犹生长楚地 ,不能不楚言也。秦使赵高傅胡亥而教之狱,所习者非斩劓人则夷人之三族也。故胡亥今 日即位,明日射人。忠谏者谓之诽谤,深计者谓之妖言,视杀人若刈草菅然。岂胡亥之性 恶哉?彼其所以导之者非其理也。」 晋惠帝太子遹有罪,阎纂上书谏曰:「臣伏念遹长养深宫,沉沦富贵,受饶先帝,父 母骄之。每见选师傅,下至郡吏,率取膏粱击钟鼎食之家,希有寒门儒素,如卫绾、周文 ;洗马舍人,亦无汲黯、郑庄之比,遂使不见事君父之道。古礼,太子以士礼与国人齿, 欲令知贱,然後乃贵。自顷东宫亦微,太盛所以致败,非但东宫。诸王师友、文学,亦取 豪族力能得者,岂有切磋,能相长益?今适言语悖逆,受罪之日,不失子道,尚可重选师 傅。置游谈文学,皆选寒长孤宦、以学行自立者,及涉履艰难、名行素立者,使与游处。 绝贵戚子弟、轻薄宾客,但道古今孝子慈亲、忠臣事君,及思愆改过,皆闻善道,庶几可 全。」 由此观之,故知太子者,选左右,俾喻教之,最急也。〕 梁元帝聪明才学,克平祸乱,而卒致倾覆。何也?〔元帝,梁武帝第七子,名绎,为 荆州刺史。破侯景,都荆州,为西魏万纽于谨来伐,执帝害之。〕 虞南曰:「梁元聪明伎艺,才兼文武,仗顺伐逆,克雪家冤,成功遂事,有足称者。 但国难之後,伤夷未复,信强寇之甘言,袭褊心於怀楚蕃,屏宗支自为仇敌,孤远悬僻, 莫与同忧,身亡祚灭,生人涂炭,举鄢、郢而弃之,良可惜也。」 〔议曰:《淮南子》云:「夫仁智,才之美者也。所谓仁者,爱人也;所谓智者,知 人也。爱人则无虐刑,知人则无乱政。此三代所以昌也。智伯有五过人之才,而不免於身 死人手者,不爱人也;齐王建有三过人之巧,而身虏秦者,不知贤也。故仁莫大於爱人, 智莫大於知人。二者不立,虽察慧捷巧,不免於乱矣。」 或曰:「周武之雄才武略,身先士卒,若天假之年,尽其兵算,必能平宇内,为一代 之明主乎?」 虞南曰:「周武骁勇果毅,有出人之略,观其卑躬厉士,法令严明,虽勾践、穰苴, 无闻於天下。此猛将之任,非人君之度量也。」 由此观之,夫拨乱之主,当先以收相获将为本,一身善战,不足恃也。故刘向曰:「 知人者,王道也;知事者,臣道也。伎艺善战,何益哉?」〕 後齐文宣帝,狂悖之迹,桀、纣之所不为,而国富人丰,不至於乱亡。何也?〔宣帝 名洋,後齐高欢第二子,受後魏禅也。〕 虞南曰:「昔齐桓奢淫亡礼,人伦所弃,假六翮於仲父,遂伯诸侯。宣武帝鄙稔忍虐 ,古今无比,委万机於遵彦,保全宗国,以其任用得才,所以社稷犹存者也。」 〔议曰:殷有三仁,太康有五弟,亦皆贤者,而国为墟,何哉? 鬻子曰:「君子与人之谋也,能必用道,而不能必见受也;能必忠,而不能必见入也 ;能必信,而不能必见信也。故虞公不用宫之奇谋,灭於晋;仇由不听赤章之言,亡於智 氏。天下之国,莫不有忠臣谋士,但在用与不用耳。苟为不用,反贻君谤,贤人君子,安 能救败乱乎?」〕 陈武帝起自草莱,兴创帝业,近代以来,可方何主? 虞南曰:「武帝以奇才远略,怀匡复之志,龙跃海嵎,豹变岭表,扫重氛於绦阙,复 帝座於紫微。西抗周师,北夷齐寇,宏谋长算,动无遗策,实开基之令主,拨乱之雄才。 比宋祖则不及,方齐高则优矣。」 隋文帝起自布衣,光有神器。西定庸蜀,南平江表,比於晋武,可为俦乎? 虞南曰:「隋文因外戚之重,周室之微,负图作宰,遂膺宝命。留心政治,务从恩泽 ,故能绥抚新旧,缉宁遐迩,文武制置,皆有可观。及克定江淮,咸同书轨,率土黎献, 企伫太平。自金陵灭後,王心奢汰,虽威加四海,而情堕万机,荆璧填於内府,吴姬满於 下室。仁寿雕饰,事将倾宫,万姓力殚,中民产竭。加以猜忌心起,巫蛊事兴,戮爱子之 妃,离上相之母〔猫鬼事起,秦王妃及仆射杨素母,皆坐焉。〕。纲维已紊,礼教斯亡, 牝鸡晨响,皇枝剿绝,废黜不辜,树立所爱〔废太子勇为庶人,立晋王广也。〕。功臣良 佐,诛翦无遗。季年之失,多於晋武,十世不永,岂天亡乎?」 〔议曰:汉高祖欲以赵王如意易太子,叔孙通谏曰:「昔晋献公以骊姬故,废太子, 立奚齐,晋国乱者数十年,为天下笑。秦以不早定扶苏,令赵高得以诈立胡亥,自使灭祀 。此陛下所亲见。今陛下必欲废嫡而立少,臣愿先伏诛,以颈血污地。」帝曰:「吾直戏 耳。」通曰:「太子乃天下本,本之一摇,天下震动。奈何以天下戏?」乃听之。 袁绍爱少子尚,乃以太子谭继兄後。沮授谏曰:「世称万人逐兔,一人获之,贪者悉 止,分定故也。且年均以贤,德均以长,上古之制也。愿上惟先代成败之诫,下思逐兔分 定之义。若其不改,祸始此矣。」绍不从,後果构隙。 故曰:立嫡子者,不使庶孽疑焉。疑则动,两则争。子两位者,家必乱;子两位,而 家不乱者,亲犹在也。恃亲不乱,失亲必乱。有旨哉。〕 或曰:「王霸之略,请事斯语矣。敢问殁而作谥,及改正朔,易服色,以变人之耳目 ,其事奚象?」 对曰:「古之立谥者,将以戒夫後代,随行受名,君亲无隐。今之臣子不论名实,务 在尊崇,斯风替也久矣。」 昔季康子问五帝之德於孔子,孔子曰:「天有五行,木火金水及土。分时化育,以成 物。」〔一岁三百六十日,五行行七十二日,化生长育。〕 其神为五帝纬〔五帝,五行之神。〕。古之王者,易代改号,取法五行。五行更王, 终始相生,亦象其义。故其生为明王者,而死配五行。是以太昊配木〔勾芒为木正也〕, 炎帝配火〔祝融为火正也〕,少昊配金〔蓐收为金正也〕,颛顼配水〔玄冥为水正也〕, 黄帝配土〔后土为土正也〕。 帝王改号,於五行之德,各有所尚。从其所王之德次焉〔木家次位火也。木家尚赤, 以木德义之普,循其母,兼其子也〕。夏後氏以金德王而尚黑,殷人以水德王而尚白〔水 家尚青,而尚白者,避土家之尚青也。土家宜尚白,为土者,四行之主,主於四季。五行 用事,先起於木,故土家尚木色青也。〕。周人以木德王而色尚赤。此三代之所以不同也 。及汉之初,公孙臣贾谊以为汉土德,以五行之传,从所不胜〔传移之传也。五帝相代, 常从金木水火土相胜之法也。〕。秦在水德,故谓汉据土而克之。刘向父子以为帝出於震 ,故庖牺氏始受木德,其後以母传子,终而复始。自神农、黄帝,下历唐虞三代,而汉得 火焉。故高祖始起,神母夜号,着赤帝之符,得天统矣。昔共工以水德间於木火,与秦同 运,非其次,故皆不永也。 〔以吾观之,帝王之兴,各本其所出五帝之後,以定五德。何以明之?汉,尧後也。 尧,火德王,故汉为火焉。袁绍时耿包曰:「赤德衰尽,袁为黄胤,以为袁舜後,舜土德 君,故劝进焉。」是知帝王之兴,各本其所出,五帝之後,有自来矣。今秦,颛顼後,水 德也。故秦为水德焉。〕 以此观之,虽百代可知也。 〈臣行〉第十 夫人臣萌芽未动,形兆未见,昭然独见存亡之机,得失之要,豫禁乎未然之前,使主 超然立乎显荣之处,如此者,圣臣也。 虚心尽意,日进善道;勉主以礼义,谕主以长策;将顺其美,匡救其恶。如此者,大 臣也。 夙兴夜寐,进贤不懈,数称往古之行事,以厉主意。如此者,忠臣也。 〔或问袁子曰:「故少府杨阜,岂非忠臣哉?」对曰:「可谓直士,忠则吾不知。何 者?夫为人臣,见主失道,指其非而播扬其恶,可谓直士,未为忠也。故司空陈群则不然 ,其谈语终日,未尝言人主之非,书数十上而不知,君子谓陈群於是乎长者。此为忠矣。 〕 明察成败,早防而救之,塞其间,绝其源,转祸以为福,君终己无忧。如此者,智臣 也。 依文奉法,任官职事,不受赠遗,食饮节俭。如此者,贞臣也。 国家昏乱,所为不谀,敢犯主之严颜,面言主之过失。如此者,直臣也。 是谓六正。 〔桓范《世要论》曰:「 臣有辞拙而意工,言逆而事顺,可不恕之以直乎? 臣有朴騃而辞讷,外疏而内敏,可不恕之以质乎? 臣有犯难以为上,离谤以为国,可不恕以忠乎? 臣有守正以逆众意,执法而违私欲,可不恕之以公乎? 臣有不屈己以求合,不祸世以取名,可不恕之以直乎? 臣有从仄陋而进显言,由卑贱而陈国事,可不恕之以难乎? 臣有孤特而执节,介立而见毁,可不恕之以劲乎? 此七恕者,所以进善也。」〕 安官贪禄,不务公事,与世沉浮,左右观望。如此者,具臣也。 主所言皆曰「善」,主所为皆曰「可」,隐而求主之所好而进之,以快主之耳目。偷 合苟容,与主为乐,不顾後害。如此者,谀臣也。 中实险詖,外貌小谨,巧言令色,又心疾贤。所欲进则明其美,隐其恶;所欲退则彰 其过,匿其美,使主赏罚不当、号令不行。如此者,奸臣也。 智足以饰非,辩足以行说,内离骨肉之亲,外妒乱於朝廷。如此者,谗臣也。 专权擅势,以轻为重;私门成党,以富其家;擅矫主命,以自显贵。如此者,贼臣也 。 谄主以佞邪,坠主於不义,朋党比周,以蔽主明,使白黑无别、是非无闻;使主恶布 於境内、闻於四邻。如此者,亡国之臣也。 是谓六邪。 〔桓范《世要论》曰:「 臣有立小忠以售大不忠,效小信以成大不信,可不虑之以诈乎? 臣有貌厉而内荏,色取仁而行违,可不虑之以虚乎? 臣有害同侪以专朝,塞下情以壅上,可不虑之以嫉乎? 臣有进邪说以乱是,因似然以伤贤,可不虑之以谗乎? 臣有因赏以偿恩,因罚以作威,可不虑之以奸乎? 臣有外显相荐,内阴相除,谋事托公而实挟私,可不虑之以欺乎? 臣有事左右以求进,托重臣以自结,可不虑之以伪乎? 臣有和同以谐取,苟合以求进,可不虑之以祸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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