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年长同事，今隐其名，皆余在公司中所识之忘年交，数月不见，日前偶遇其家人，闻其自在一IT公司当程序员后得一大病；适闲前往探访，值其昏睡不醒。其家人言其病颇怪异，多昏话，好涂抹，其他无异常。并出示日记一册，字迹歪斜，晦滞难识。言不妨献诸程序员一阅。持归阅一过，知其所患“编程狂”之类。语颇错杂无伦次，又多荒唐之言；亦不著日月，唯墨色字体不一，知非一时所书。今撮录尚能卒读之篇，易其无关大体之人名，地名；献余公司同事，以供一晒；疯言乱语，请勿对号。零四年二月二十日。

一

公司大楼，人声鼎沸。

多年加班，久久难以休养生息，风闻福利巨降，奖金取消，今日狠心罢餐，精神分外爽快。才知道毕业后的几年工作，全是发昏。然而须得十分小心。不然，那人力资源总监，何以多看我两眼呢？

我怕得有理。

二

今天坐班车的人稀稀拉拉，我知道不妙。早上小心进得公司的大门，前台小姐的眼色便怪：似乎怕我，似乎想害我。还有三、四个总务部的人，交头接耳的议论我，张着嘴，对我笑了一笑；我便从头冷到脚跟，晓得他们布置，又都已妥当了。

我可不怕，仍旧在走向人事部办公室。前面有一伙日本客户，也在那里议论我；眼色也同前台小姐一样，脸色也铁青。我想我同日本客户有什么仇，他们也这样。忍不住大声说，“你们告诉我！”他们可就跑开了。

我想：我同前台小姐有什么仇，同日本客户有什么仇；只有一、两天前，我对取消年终奖的改革不满，当着人力资源总监的面质问他：“为什么要乱改革？公司是IT企业，可是为什么要象管理工厂一样管理IT？” 人力资源总监便不高兴。前台小姐是他的属下，一定听了他的安排，代抱不平；约定总务部的人，同我作冤对。但是那些日本客户呢，他们也只是来公司访问啊？何以今天也睁着怪眼睛，似乎怕我，似乎想害我。这真教我怕，教我纳罕而且伤心。

我明白了，这也是人力资源总监安排的！

三

晚上总是睡不着。凡事须得研究，才会明白。

他们有的是常年加班达数年之久的；有的是常年出差在外得不到休息的；也有的是多年被派到日本遭受日本鬼子欺负有家不能回的。有的是听说要取消“回归费”、“服装费”心情郁闷无法正常工作的，有的是听说要取消 “取消年终奖”气的要罢工罢餐的，也有的是被一声“降薪”吓得屁滚尿流一路狂奔跌跌撞撞的；一个个损失了大好的青春献出了N多小时加班工时还不知道贡献给了谁；他们那时候的脸色，全没有昨天这么怕，也没有这么凶。

最奇怪的是公司一楼大厅的那个扫卫生的，手里拿着拖把，一遍拖地一遍嘴里说道，：“小心我的拖把！”他眼睛却看着我。我吃了一惊，遮掩不住；那两位前台小姐和总务部的人，便都哄笑起来。部门经理赶上前，硬把我拖到楼上工作间。

拖到工作间，那里的程序员也都斜着眼睛看我；他们的脸色，也全同别人一样。进了一间小会议室，部门经理便反关上门，宛然是关了一只鸡鸭。这一件事，越叫我猜不出底细。

门外那伙人好象在议论什么：好象是说什么另外一个部门的程序员，因为年老体力不行干不动了被降薪了，而且贷了款买了房地产，无法还贷，媳妇和他离婚了；其中间或夹杂几声“嘻嘻”的冷笑声。我从把头探了一探，想听个明白，部门经理便噔我几眼。今天才晓得他们的眼光，全同外面的那伙人一模一样。

想起来，我从顶上直冷到脚跟。

那个程序员被降薪了，下一个，就未必不轮到我。

你看那扫卫生的“小心我的拖把”的话，和那两位前台小姐和总务部的人的笑，和工作间程序员们鬼漆漆的议论，明明是暗号。我看出他话中全是毒，笑中全是刀。他们面前的电脑发着绿绿的光，手下的键盘，全都白厉厉的牙齿般排着。

四

照我自己想，我虽然不是坏人，自从当面质问他为什么要乱改革后，可就难说了。他似乎别有心思，我全猜不出。况且他一翻脸，便说人是坏人。我还记得总经理在新人培训时的讲话：“以人为本”。然而人力资源总监做的每一件事我都看不出“以人为本”。先是取消了“购房款”打击了公司中坚力量，接着是发放“70%工资”打击了公司中层经理，接着又是为了降低成本要“自办餐卡”置员工的利益于不顾打击了全体员工，然后是要取消“服装费、回归费、年终奖”搞的大家要罢工罢餐的！我猜不透他的心思，究竟怎样。

凡事总须研究，才会明白。以前也有改革，我也还记得。我问过几个老人，又查阅了几本公司历史、文件资料，歪歪斜斜的每叶上都写着“献身、求实、开拓”之类的话。我横竖睡不着，仔细看了半夜，才从字缝里看出字来，满本都写着两个字是“剥削人”！

书上写着这许多字，部门经理说了这许多话，却都笑吟吟的睁着怪眼看我。

我也是人，他们想要把我剥削得我灯尽油枯！

五

今日上班，依旧在进了公司大门。一伙人围上来，见我不着声，散了。

大厅里又响起了平时熟悉的那种打卡计时的“滴滴”声。

他们这群人，又想剥削别人，又怕被别人剥削；只能鬼鬼祟祟，想法子遮掩，不敢直截说出口，真要令我笑死。我忍不住，便放声大笑起来，十分快活。自己晓得这笑声里面，有的是义勇和正气。人力资源总监和前台小姐，还有那伙人，全都失了色，被我这勇气镇压住了。人群围了上来。

这时候，人力资源总监要前台小姐驱散人群，脸上忽然显出凶相，高声喝道，

“都走开！疯子有什么好看的！”

这时候，我又懂得一件他们的巧妙了。他们岂但不肯改，而且早已布置；预备下一个疯子的名目罩上我。将来开除了，不但太平无事，怕还会有人见情。他们说的那个老程序员被降薪还不起房贷闹到媳妇要离婚，正是这方法。这是他们的老谱！

六

黑漆漆的，不知是日是夜。人力资源总监不知道又在炮制什么剥削人的计划。

狮子似的凶心，兔子式的怯弱，狐狸式的狡猾，-----

七

我晓得他们的方法了，加班不给加班费直接剥削人，不但难度大，而且也不敢，要背一个违反劳动法的罪名，怕有祸崇。所以他们用一个叫做“薪资改革”的时髦名词，明升暗降，取消购房款、回归费、服装费、年终奖，甚至连食堂都不放过，美其名曰：“降低成本”。他们没有剥削人的罪名，又偿了心愿，自然都欢天喜地的高唱改革之歌。

最可怜的是那些挂个什么技术主任、项目经理、部门经理头衔的所谓领导，他们也是人，也被人剥削，何以毫不害怕；而且还合伙剥削人呢？还是历来惯了，不以为非？还是丧了良心，明知故犯呢？

我诅咒要剥削人的人力资源总监，先从他起头；要劝转剥削人的人，也先从他下手。

八

世上剥削人和被剥削的人，形形色色，何止千万。其实这种道理，到了现在，他们也该早已懂得......

我遛溜达达，走到楼上；忽然从工作间出来一个人，年纪不大，好象是个项目经理之类的，相貌是不很看得清楚，满面笑容，对我点头，他的笑也不像真笑。我便问他，“剥削人的事，对吗？”他仍然笑着说，“编程序嘛，高尚职业。哪有的事，怎么会剥削人。”我立刻就晓得，他也是一伙，喜欢剥削人的；便自勇气百倍，偏要问他。

“对吗？”

“这等事问他什么。你真会......说笑话。......今天项目进度不错。”

项目进度是不错，成本也控制的很好。可是我要问你，“对吗？”

他不以为然了。含含糊糊的答道，“不......”

“不对？他们何以要剥削？！”

“没有的事......”

“没有的事？公司天天在剥削；还有书上都写着，通红崭新！”

他便变了脸，铁一般青。睁着眼说，“有也许有的，这是从来如此......”

“从来如此，便对吗？”

“我不同你讲这些道理；总之你不该说，你说便是你错！”

我急得直跳起来，张大眼，这人便转身走进了工作间。我全身出了一大片汗。他的年纪，比那人力资源总监小得多，居然也是一伙；这一定是人力资源总监教的。还怕已经教给他的同伙了；所以那一伙人，也都恶狠狠的看我。

九

不能想了。
　　
七年来时时剥削人的地方，今天才明白，我也在其中混了多年；部门经理管着我，我管着几个程序员，我被剥削了，我又剥削了别人。

我无意之中，剥削了手下的程序员，原来我自己也被剥削了……
　　
有了多年剥削履历的我，当初虽然不知道，现在明白，难见真的人！
　　
十

“你们立刻改了，从真心改起！你们要晓得将来是容不得剥削的人......”

救救程序员......

二零零四年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