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雪岩的最后一战 沿着杭州城东南角元宝街的青石板路,走过那圈江南常见的基石高墙, 一座深宅大院——芝园就呈现在世人面前,这里演绎了晚清“红顶商人”胡雪岩喜极悲绝的人生变故。《清代七百名人传·胡光墉传》记载:胡雪岩修建“第宅园囿,所置松石花木,备极奇珍。姬妾成群,筑十三楼以贮之。”在这座“中国第一豪宅”,我们似乎还能隐隐听到百年前那场惊心动魄的商业战争的阵阵呐喊,感受到残酷的令人窒息的失败的氛围。 在中国近代商业史上,民族企业家在“挽回利权”的号召下,曾经数次挑战强势的外国资本。发生在1883年的江南生丝大战,就因其惨烈的结局而成为商业史上悲壮的一幕。 众所周知,生丝贸易是江南最重要的国际贸易商品,占有举足轻重的地位。但是,在近代中国,外商凭借不平等条约,完全垄断了生丝的国际贸易。具体交易中,就是由上海的洋行根据伦敦电报行情,或向伦敦进口商询价,扣除自己的利润和费用,在上海“开盘”,即开出洋行收购价。中国的丝行,根据洋行开价,扣除自己的利润和费用,向产区报价。产区的各级商人,又根据这个收购价,层层扣除自己的利润和费用,向农民收购,中间环节越多,收购价越低,洋行的开价在这里具有决定性的作用。 19世纪80年代初,江南生丝产量约9000万两,60%出口至国际市场。在欧洲市场上最著名的生丝品牌就是产于江浙交界地区的“湖丝”,号称“软黄金”。湖州以北的南浔所产“七里丝”,是品质最优的湖丝。但长期以来,生丝的对外贸易却被上海的外国洋行所把持。1882年,浙江著名丝商胡光墉(雪岩)试图冲破外商对生丝市场价格的垄断,发动了生丝大战。 胡光墉(1823~1885年),幼名顺官,字雪岩,湖里村人。墉幼时家贫,在杭州于钱肆当学徒、跑街。咸丰十年(1860),创建阜康钱庄,成为杭城一大商绅。 同治十一年(1872)阜康钱庄支店达20多处,遍布大江南北,资金2000万余两,田地万亩。由于辅助左宗棠有功,曾授江西候补道,赐穿黄马褂,是一个典型的红顶商人。1882年,当新丝将出时,胡光墉“遣人遍天下收买,无一漏脱者,约本银两千万两,夷人欲买一斤一两而莫得”。在万般无奈之际,洋行竟搬动了“二品大员”赫德前来说情,开出的条件是“市价以外,另送佣金”,准备加利一千万,转买此丝。胡雪岩以洋行垄断生丝贸易导致市面风潮波动,影响蚕农生路为由严词拒绝。而实质上是欲加至一千二百万两,同样遭到洋行抵制,以致当年生丝贸易陷于停顿。 1883年,中法战起,时局动荡,丝价看跌。胡再次“邀人集资同买,谓再收尽,则夷人必降服,必获厚利。”但是,应者寥寥,结果新丝尽被外商购买,“不复问旧丝”。胡光墉被迫贱卖陈丝,亏损1800万两,家资去半,周转不灵,风声四播,各地储户竞相提款,发生挤兑风潮。十一月,阜康钱庄以及各地商号宣布倒闭。接着,清廷下令革职查抄,严追治罪。胡光墉遣散姬妾仆从,于光绪十一年(1885年)十一月郁郁而终。 上海金融界最具影响力的阜康钱庄的倒闭,引发了1883年上海金融风潮,也是中国第一次金融风潮。上海78家钱庄倒闭了68家,“百货无不跌价三五成,统市存银照常不过十分一二”。著名企业家徐润、郑观应和唐廷枢遭受巨大损失,巨商刘云记、金蕴青“皆相继坏事”,“其余商号店铺,接踵倾倒,不知凡几”。 杭州“垣自德馨、阜康两巨庄停歇后,市面日紧一日。......城中各业无处不紧,惟以现钱买现货,日日如除夕光景“。镇江”有某洋行及某钱庄均于七月底先后倒闭,成本甚巨“。扬州”自怡源倒歇后相继而倒者,就本城计大小共有十七家”。全国所有的商业城市都不同程度地陷入严重的经济危机。 作为十九世纪下半叶叱咤中国商界的风云人物,胡雪岩在中国近代商业史上占有很重要的地位,后人誉之为“亚商圣”。胡雪岩的成功来源于他不循常规,反向求异。美国心理学家詹姆斯说:“天才乃是能以非习惯性的方式去理解事物的人“。胡雪岩正是因”反传统”、“反习惯”出奇制胜,也因此而付出惨重的代价。 从本质上讲,胡雪岩是一个依靠官僚体制生存的官商。他“知人善任”,游历在商场、官场和黑道,通过结识晚清重要官员,不断寻找并变化自己的后台,利用官场上的势力垄断江南蚕丝生意,牟取暴利。运用官银私放,建立自己的金融借贷网络。但是,当他要挑战外资在中国市场上的霸权时,他精心编织的政府网络不可能带给他任何体制的力量,因为政府是“洋人的政府”。 在市场体制还不完善的中国,人们佩服胡的才华,惊叹胡的胆识,鄙视胡的手段,厌恶胡的人品,但在现实中他们却不得不压抑心中涌出来的厌恶感,身体力行着胡雪岩哲学。在法制、道德残缺的商场,胡雪岩的经商之道大有用武之地。 伴随着中国加入WTO,一个更加开放的中国,意味着更多地遵循国际规则,意味着胡雪岩们最终将被抛弃。中国企业家要思考的问题是,怎样才能从胡雪岩修炼为韦尔奇?韦尔奇强调信用,憎恨官僚,推崇大企业的创新精神。而现阶段,中国企业家其实更希望自己能够成为一个混血的韦尔奇:对内实行韦尔奇管理之道,使自己领导的企业能够像通用电气一样庞大且具有生气和活力;对外则施用胡雪岩哲学,带动企业的庞大身躯从官僚体制的漏洞中钻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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