附录:李思怡事件报道、评论、纪念诗文选编(一) 附录1 李亚玲关于李思怡事件的报道: 被锁家中 3岁幼女惨死 成都商报2003-6-22 本报讯(记者 李亚玲 摄影报道)昨晚,一幕令人震惊的惨剧在青白江一小区上演———约一周前,一个“瘾君子”母亲把年仅3岁的女儿独自锁在家中不知去向,昨晚,闻到异味的邻居报案后,警方破门而入,才发现那个可爱的小女孩早已惨死在卧室门后。 “我们这儿有个3岁的小女孩,被妈妈锁在家中活活饿死了……”昨晚9时30分,本报新闻热线86612222接到了这一令人震惊的消息。记者迅速驾车前往事发现场青白江区“九千小区”1幢3单元1楼。 数天来,楼道传出一股臭味 小女孩的尸体已被送走,警方已封锁了现场。数十位邻居默默地守在门外观望,神情都很凝重。昨天傍晚他们在单元门外休息,老是闻到一股奇怪的“臭味”,找了许久才发现臭味来自1楼楼梯左侧的李家。想到已一周左右没见过李家母女俩了,他们立即向家委会反映情况,家委会随后报了警。 震惊:幼小的身子已腐烂 家委会的王大爷随团结派出所的警官破门进入了李家,看到的景象令他们震惊:整套房子门窗紧闭,卧室门还用一根绳子牢牢地拴住,解开绳子打开房门一看,孩子倒在门后的地上,幼小的身子早已腐烂,但看上去没有明显外伤……孩子惟一的亲人———妈妈不在家,房间里没有食物,也没有水。消息传出,人们都认为孩子是被活活渴饿致死的:“小丫头平时身体很好,没病没痛的,不可能是突发疾病而死。这幺热的天,没东西吃,没水喝,一个3岁的孩子能捱得了多久?” 邻居说:那个招人喜欢的小精灵…… 邻居们说,孩子有一个非常好听的名字———李思怡(音),长得也非常可爱:圆圆的脸、大大的眼睛,头上总是扎着两个小马尾,见了年轻人就喊叔叔阿姨,见了老年人就喊爷爷奶奶,属于那种很乖巧很招人喜欢的小精灵。 可是孩子的身世却非常不幸:她的母亲李桂芳(音)长期吸毒。约10余年前,李桂芳的前夫因杀了人被判刑,李与前夫离了婚,两人所生的儿子判归前夫抚养,随后李就在社会上晃荡,并染上了毒瘾。李的社会关系很复杂,小思怡到底是谁的孩子邻居们都不知道,只知道有一个秃顶男人常来看望小思怡,而小思怡叫那人“爸爸”。但这个“爸爸”已经有好几个月都没来看过小思怡了。李桂芳所住的房子是其父亲留给她的。自从李父死后,母女俩的生活就变得非常窘迫。 母亲经常把她锁在家中 据在小区里开茶铺的一位妇女称,李平时还是非常疼爱这个女儿,只是手里没钱,不能很好地照顾女儿。另有几位邻居反映,李经常离家外出不知干什幺,而出门前就把女儿锁在家中,孩子经常从窗户里探出头来给他们打招呼。也许是习惯了这种生活,这孩子平时不爱哭闹。约一周前,李又离开了家门。“这次是把她锁在最里间的卧室里,隔着两道门,娃儿即使哭闹外面的人也听不到……”由于孩子死在门后的地板上,人们猜想孩子死前一定曾拼命地打门,可是稚嫩的小手又能敲打多久呢? 也许她曾经哭着敲打房门、直到声嘶力竭…… 昨晚10时过,戴着口罩、穿着胶靴的消毒员给整套房子仔细地消了毒。记者看到了正对房门的里间卧室———那里就是一个幼小的生命倒下的地方,屋里很乱,地板上堆满了乱七八糟的东西。想象着3岁的小思怡哭着敲打房门、直到声嘶力竭最终倒下,想象着这个可怜的孩子死前可能曾经历过的漫长的痛苦、悲伤、恐惧、无助和绝望,记者的眼泪夺眶而出。 小思怡的父亲在哪里?母亲又到哪里去了?狠心的母亲为何要把女儿独自锁在家中一去不回?希望知情者拨打本报新闻热线86612222提供线索,本报将给予重奖。 ____________________ 以下转贴自西祠胡同记者的家 被锁家中,3岁幼女惨死追踪稿一 瘾君子妈妈半月前就已被抓 有消息说其至今不知孩子死讯 本报讯(记者 李亚玲)谜底终于解开了,经记者多方查证,小思怡的母亲李桂芳不是失踪了,而是因在金堂县盗窃、吸毒被公安机关抓获,随后被送往戒毒所强制戒毒去了。而小思怡被独自锁在家中的时间不是一周而是长达半个多月--李桂芳早在6月4日就把孩子独自锁在了家中,距离孩子的尸体被人发现足足有17天! 昨天本报报道了“瘾君子”母亲把孩子锁在家中不知去向,导致孩子饥渴交加、最终死亡的惨剧,在读者中引起强烈反响。不少读者流着眼泪痛斥这位不负责任的母亲枉为人母。而几名知情者也私下透露说,李桂芳并非失踪了,当天她把孩子锁在家中后就到金堂去偷东西并吸毒,结果被公安机关抓获。现在李正在某戒毒所强制戒毒:“我们刚刚给戒毒所打过电话,证实她正在里面戒毒。但她还不知道她的女儿已经饿死了……” 昨天下午,记者在金堂县公安局值班领导处了解到,知情者们提供的情况属实。至于李桂芳被抓后是否提到家中还独自锁着3岁幼女、办案警官为何没有及时把李被抓的消息通知李户籍所在地的有关部门及李的亲人,公安局内部还正在调查之中。该领导表示,昨天上午他们就已看到了本报关于李桂芳之女惨死家中的报道,随后又接到了青白江区公安局的情况通报,他们立即着手调查李桂芳在金堂县被挡获前后的情况:“对这样一个孩子这样死去,我们也是为人父母,也非常痛心,但为什幺会造成这种结果我们还在调查。”该领导还透露,此事还引起了市公安局有关领导的高度重视,上午市局已派人来到金堂县了解情况。 被锁家中,3岁幼女惨死追踪稿二 有妈的孩子象根草 世上只有妈妈好,有妈的孩子象块宝,投进***怀抱,幸福享不了--可有妈的小思怡却象一根草,因为她的妈妈是一个被人们形容为“五毒俱全”的人,她短短的3年人生没有阳光也没有雨露,她就象一根无人关怀的野草自生又自灭了。 邻居们说,小思怡的出生和死亡都是一出悲剧。“九千小区”家委会的王大爷这些年来一直负责协调处理李桂芳家的事务,对李家这些年的情况非常了解。王大爷告诉记者,李桂芳的父亲是成钢厂的老职工,生有4个子女,李桂芳是老幺。李的大姐远在外地某县,二姐和三哥都在青白江上班。李自从与前夫离婚后就开始和社会上形形色色的人鬼混,并染上了毒瘾。不出几年功夫,李就把自己和父母的一点家当全都“吸”了个干净,同时也把自己和三个姐姐哥哥的关系弄僵了。1999年,李和人私通怀孕了,考虑到她没有生活来源,又长期吸毒,生下来的孩子可能不健康,邻居都劝她把孩子打掉,甚至有人向计生部门举报过,但由于与前夫生的儿子判给了男方,已30出头的李桂芳一心想再要一个孩子,她最终还是生下了这个女儿,并让她跟自己姓,取名“思怡”。 “本以为她当了妈妈,能改一点,没想到她还是继续‘晃’。”王大爷叹惜说,李桂芳不仅吸毒,还贩毒,手脚也不干净,还经常带一些不三不四的人进小区,因此成了全小区最受人厌恶排斥和鄙视的人。李桂芳是片警的重点“关注”对象,在王大爷记忆中,她至少被派出所弄进去过10次以上,可每次都因为她上有九旬老父要照顾,下有刚出生的女儿要抚养,最终警方都只有又将她放了回来。约两年前,李桂芳因参与贩毒,被判刑2年,可因同样的原因她被判监外执行。有关部门要求李外出时必须给家委会打招呼,但李仍然经常行踪不定。 据王大爷说,李一直没有工作,以前李的老父在时,每月有500多元的退休金,她就经常偷父亲的钱吸毒,弄得老人连吃饭都成问题。人们常在半夜听到老人的嚎哭声:“死女子又偷我的钱了,我怎幺活呀……”老人起初坐在门口向人借钱,但长期只借不还,最终谁都不肯再借钱给他,老人就只得乞讨。家委会为了照顾老人的生活,就帮老人代管工资,每天给他10多元钱买米买菜。一家三口就这样艰难渡日。而去年92岁高龄的李父死后,李与女儿就彻底陷入了困境,3岁的小思怡常和母亲一同挨饿。而据该辖区派出所一位不肯透露姓名的警官称,因李长期吸毒,小思怡先天不足,而李又没钱给孩子买营养品,孩子经常靠馒头充饥,身体虚弱。李为了给孩子补充营养,经常到超市或杂货铺去偷面包和豆奶,被人抓住了她就哭着求饶,人们往往可怜她,臭骂她一顿后也就算了。 记者再次来到李家,希望能寻到一张孩子生前的照片,看看这个孩子仍留世间的乖巧可爱,但由于警方封锁了大门,无法进入。邻居们告诉记者,在他们印象中,小思怡从来就没有照过相。 李家位于一楼,是一套三居室的房子,和其它宿舍楼相对的一面是阳台(被纸板塑料板全部封住),阳台里面是客厅,客厅里面才是孩子饿死的主卧室,从这面楼下路过的人们也许听不太清楚孩子的哭声;而主卧的另一侧则是阳台,阳台外面是一道围墙,围墙外就是人来人往的大街。来往的路人更不会注意围墙内传出的孩子哭声,即使听到也不会在意--3岁的孩子还没有讲叙原由向外人求助的能力,她只能哭。而对李家憎而远之的人们有谁在意那若有若无的哭声? 几经周折,记者找到了孩子的二姨、李桂芳的二姐。二姨直到今天中午才从一个看过报纸的邻居口中知道侄女儿小思怡死了。二姨已年过五旬,泪如雨下,悲痛难抑:“咱李家怎幺出了李桂芳这个祸害啊……” 她哭着说,李桂芳由于是父母的“老来女”,从小就受到父母的溺爱,养成了种种恶习。多年来给家里人带来了层出不尽的麻烦和痛苦。李不仅染上了毒瘾,还不听劝告生下了小思怡。就连她们都弄不清小思怡是谁的孩子,李对此也绝口不提。三个哥哥姐姐中,只有她和小妹离得最近,因此受连累也最多,李经常找她要钱,派出所也常为李的事找上门来,弄得她和丈夫关系紧张。十多年下来,她也弄疲了,只能抱着“给点米线把她母女俩的命吊到”的想法时不时接济一点。李被派出所抓过多次,最终都因孩子太小而放了出来。她不知道这次为什幺会弄成这样。一周前,她看妹妹久不上门要钱,担心小思怡饿着,就给孩子收拾了点旧衣服送过去。可到了家中怎幺打门也不开。当时她还未闻到臭味,还以为妹妹把女儿带到外地去了,就把衣服从阳台的缝隙扔进去走了:“在那会儿,我那苦命的侄女儿可能就已死了……”而一周前,距离孩子被锁、李桂芳被抓已有10天左右:“她不知熬了多少天才咽气……要是有人通知我妹妹被抓了,我肯定会去把门砸了,把娃儿救出来,哪怕把她送人收养也给她留条活路啊!” 昨天傍晚,一位自称和李桂芳一同被抓的吸毒人员打进本报新闻热线说:“我知道李的下落,当时我们一同被抓,李哭着求警官放她一马,她先回家把孩子放出来托给别人再回来自首,警官没理她……如果当时警官给青白江这边通个气那孩子肯定不会死……这孩子死得太惨,也太冤了! ” 由于警方拒绝接受采访,市公安局的调查结论还未出来,记者也未能见到李桂芳,因此这位报料者所说的情况尚未经过核实。究竟警方为什幺没及时把李被抓的消息通知李的家人?本报将继续关注。本报记者 李亚玲摄影报道(图片说明,小思怡就在这个家中渡过了自己短暂的三年人生) 记者采访后记;采访到写稿,刚为人母、生了一个可爱女儿的记者都心痛如绞。想想一个三岁的孩子从哭叫敲门到声嘶力竭倒下再到死亡需要多长时间?她死前经历了怎样的恐惧痛苦悲伤无助和绝望?这段期间她的亲人们和邻居们都在干什幺? 二十三日凌晨3时,记者发完稿后回家,给母亲和姐姐讲起此事,大家都哭了,一夜未眠。我们在心里千百遍地诅咒这位丧尽天良的母亲。记者本人甚至想如果找到这位母亲以记者的身份采访完了后,还一定要以一个母亲的身份替那孩子给她两耳光。 但今天追踪采访的结果出人意外——这位母亲并未死在外面也不是有心要致孩子于死地,她六月四日把孩子锁在家后到离青白江十多公里外的成都市金堂县盗窃并吸毒,结果被公安抓了,被送往戒毒所了。 据一个和该女同时被抓的吸毒人员称,当时这个叫李桂芳的妇女曾跪地哭求公安,说她家中还独自锁着三岁幼女,哀求对方让她回家把孩子放出来交给其它亲友她再回来投案,但警察不许,也未打想办法核实李的话,也未给李的当地派出所打电话(当地派出所熟知李家情况),也未通知李的家人(李有两姐一兄)。于是三岁孩子就这样被所有的人“遗忘”在家中。在这大热的天里,没水喝没食物吃没人理睬,也没有人想起她。于是一个幼小的生命就这样悄悄地死了!真是惨绝人寰! 回来正在写稿,公安局已经恶人先告状了,打电话给市领导说记者乱报,说什幺记者不采访警方(警方拒绝采访,相信各位同行都知道采访警方的难度),说什幺记者乱报孩子的母亲失踪,其实“明明被我们送去戒毒了嘛------是的,人是早就送去戒毒了,可是为什幺不通知有关部门和她的家人?当事警官在听到女子哭诉家中有幼女独自被锁的时候引起了足够重视吗?虽然吸毒人员的话大多不可信,可为什幺不打个电话核实一下?一个电话就能挽回一个女孩悲惨的命运啊!那是一个年仅三岁的孩子啊!本想象追孙志刚案一样大肆深入追踪,并写好了追踪方案,可市领导不问青红皂白就通过市委宣传部把追踪报道封杀了。 当了八年记者了,什幺黑暗都见得多了,我已很少流泪。可是这次领教的黑让我出离愤怒。我不仅是一个普通的记者,更是一个普通的女人一个普通的母亲,我为这孩子放声大哭!我为有这种母亲这种公安这种社会这种世间一哭! 这样的冷漠执法,这样的知法枉法! 有哪位同行能不受本市宣传部门约束的,对此事感兴趣的请与本人联系。六二六禁毒日在即,这可是绝好的题材,同时还有黑暗执法的内幕可挖!先在这里谢过各位同行了!本人电话13808040775 注:李桂芳现在仍不知女儿已死,还在戒毒所为女儿提心吊胆------家属已聚在一起,准备为惨死的孩子讨个说法。他们说,虽然与李不和,但如果知道李被抓了家中只剩幼女,肯定会砸开门把孩子救出来,也就不会发生这样的惨剧了。 附录2 南京《周末》:成都悲剧--揭开执法冷漠的丑恶 http://www.sina.com.cn 2003年07月02日 本报主笔 申赋渔 一个孩子,才3岁,竟活活饿死家中。她的母亲被警方强制戒毒,强制她去戒毒的民警拒绝了她回家安顿孩子的请求,民警随后把这个关在家中的孩子忘在脑后。 一周来,无数善良的读者在流着泪读完这则消息后,把目光紧紧注视着四川成都── 孩子的家乡。 这是成都的悲剧,这又岂止是某个城市的悲剧!这又岂止是那样的那些人的耻辱!无数的善良的人震惊了,而那些麻木了的灵魂有没有震动?善良的人们在落泪,而那些被污染了良知的会不会落泪? 这只是一个孩子,一个3岁孩子的悲剧吗? 这只是一个吸毒母亲的悲剧吗? 这只是几个民警“疏忽”而成的悲剧吗? 一次死亡事故的情况调查很简单,可是一个生命的消失,一个鲜活的生动的可爱的孩子,她挣扎、绝望、号哭,如此痛苦,这死亡又怎能简简单单! 悲剧,会不会重演? 脏脏的绒毛熊 是她惟一的伙伴 3岁的李思怡死了,她绝望地倒在门后的地上。 小思怡是个可爱的孩子,嘴甜甜的,“叔叔”“阿姨”“爷爷”“奶奶”,她不时地喊着每个她所能见到的人,她仰着她圆圆的脸,大大的眼睛笑得弯弯,两只羊角小辫活泼泼地跳动着。这是邻居们记忆中的小思怡,这是没有留下照片的小思怡的模样,这是一个完全应该享受着疼爱、甜蜜、幸福,撒娇的孩子的模样,可这是一个常常被整日地关在家中,常常饿着肚子,饿着肚子还懂事地不哭不闹的孩子。 一个3岁的孩子,她过着怎样一种生活。她的面容如此地模糊,而模糊的她,将永远疼痛在善良的人们心中。 6月4日,像以前,一个个普通的日子一样。3岁的李思怡又被关在家中,关在里屋的卧室。思怡渐渐长大,她已经长得能够得着门后的暗锁开关了,妈妈从外面用绳子把门绑了起来。妈妈是怕她跑出去,跑到马路上,会有危险。 小思怡不知道妈妈出去了多久,也没有人知道小思怡到底在这里,在这间没有水没有食物的空空的房间里支撑了多久。她一定一次次踮起脚尖打开了暗锁,她一定一次次扑打着房门喊着妈妈,她一定大声哭喊,直到喊不出声音──她倒在门后的地上,慢慢地死去。 而目睹这一切的,只有墙角那只,不知道被小思怡抱过多久的,那只脏得看不清颜色的绒毛熊。绒毛熊是这个房间里,小思怡惟一的伙伴。绒毛熊不会流泪。 那是她的妈妈 小思怡从一生下来,就常常被关在家中,常常趴在窗台上,不哭不闹,只是有时候忍不住,会喊饿。 也许,她的出生就是一场悲剧。 她的妈妈,那个叫李桂芳的女人。这是怎样一个女人!她吸毒、贩毒,以贩养吸、小偷小摸,是“全小区最受人厌恶、排斥和鄙视的人,被派出所弄进去起码10次以上”。 李桂芳的父亲是成都钢铁厂的老职工,生有4个子女,李桂芳最小,从小受溺爱。李的大姐远在外地,二姐和三哥都在成都青白江区上班。多年前,李桂芳与前夫离婚后开始与社会上形形色色的人鬼混,并染上了毒瘾。几年时间,李就把自己和父母的一点家当“吸”得干干净净,同时与自己的哥哥姐姐闹翻。2000年,李桂芳不顾邻居劝说,生下李思怡。可小思怡出生后就不知道父亲是谁。 李桂芳一直没有工作,靠父亲500多元退休金生活。即使这点退休金,还常常被她偷了去吸毒。老人常常穷得无钱吃饭。人们常在半夜听到老人的号哭:“死女子又偷我的钱了,我怎幺活呀!” 当地家委会为照顾老人的生活,帮他代管工资,每天给他10多元钱买米买菜。一家三口就这样艰难度日。 去年,92岁的老人撒手西去,李桂芳与女儿的生活来源就此断绝。小思怡与妈妈一起常常挨饿。由于李桂芳长期吸毒,小思怡先天不足。可李又没钱给孩子买营养品,孩子只能靠馒头充饥,身体虚弱。 李桂芳也想给孩子补充营养,而她所做的就是到超市、杂货铺去偷,偷面包,偷豆奶。被抓了,就哭诉求饶,人们可怜她,骂她一顿也就算了。 小思怡就天天趴在窗口,有一顿没一顿等妈妈给她送吃的回来。她已经完全习惯这样被妈妈整日整日地关在家中了,她总是饿。 如果妈妈不是用绳子把门绑住,如果小思怡92岁的爷爷还活着,如果每天还有即使是那区区十几元的生活费,如果思怡的妈妈不是一个吸毒女,如果任何一颗善良的心能听到思怡的哭泣──没有如果,小思怡不会思想自己命运的悲惨,小思怡只是悲惨地死去。 她死了,死在成都市青白江区九千小区1幢3单元1楼,她的家中。炎热的夏季,她被关在房中,没有饭吃,没有水喝。她一定像往常那样,极力忍受着饥饿和干渴,乖巧地等妈妈回来。白天过去,黑夜来临,我们无从推测,小思怡曾经怎样地挣扎,曾经如何地绝望、恐惧、痛苦,一个孩子,一个才3岁的孩子,一个原本应该享受着人世间最美好的童年的孩子,她活着的是怎样的3年,她的死,竟要如此地痛苦! “家委会的王大爷随团结派出所的警官破门进入李家,看到的景象令他们震惊:整套房子门窗紧闭,卧室门还用一根绳子牢牢地拴住,解开绳子打开房门一看,孩子倒在门后的地上,幼小的身子早已腐烂。”当地一家媒体这样写道。 而此刻,把孩子关在家中的母亲,在戒毒所。 这样的民警 2003年6月4日,下午,李桂芳把小思怡锁在家中。李桂芳去了临近的金堂县。她进了一家超市,她是来偷窃的。她被抓了。抓她的是金堂公安局城郊派出所值班民警黄小兵、王华麟。李桂芳对偷窃“供认不讳”。她被发现吸毒,她要被送去强制戒毒。李桂芳向城郊派出所辖区刑警队长、副所长王新,副所长卢晓辉等办案人员说她3岁的女儿关在家中无人照应,恳求回家安顿好再来投案。她被拒绝了。被拒绝的李桂芳请王新等人帮忙联系她姐姐照顾孩子。 王新、卢晓辉几次打电话没联系上,便将此事通知了成都青白江区公安分局团结村派出所。接电话的是在此实习的成都市警校学员穆羽。穆羽在打过几次电话无人接听后,既未向任何人汇报,又未做任何记录,随即将此事拋在脑后。 而王新等人也再未追问此事结果。 6月4日,李桂芳被送进戒毒所。 6月21日,李思怡被发现死亡。 这17天中,小思怡被整个世界遗忘。 让我们记住这些名字,黄小兵、王华麟、王新、卢晓辉、穆羽。 过程很简单,小思怡便死于这一简单过程。 被送去强制戒毒的李桂芳,她不知道,她再也不能看到自己的孩子了。因为她已经“恳求”过抓她的人,他们会“照顾”她的孩子。 曾经的生机 小思怡原本也可以不死。孩子的可怜也曾打动过邻居们的恻隐之心,他们建议有关部门把孩子送到福利院收养,可是因为小思怡还有着母亲,即使是这样一个吸毒的,连自己的温饱都不能保证的母亲,福利院不肯收养。邻居们再想办法,又找了个没有孩子的人家领养小思怡,李桂芳,这个孩子的母亲她答应了,可她又三两天就找领养人家要钱要物,对方不堪其扰,又把孩子送了回来。 除了李桂芳,小思怡还有个姨妈,她是李桂芳的二姐。提起小外甥女,李二姐满脸是泪:“我第二天看到报纸登了,才知道孩子死了……她(李桂芳)吸毒,害死了小思怡啊。她从来不跟我们说孩子是谁的,我们也不知道孩子的父亲是谁,思怡3岁了,连户口也没有!” 几个兄弟姐妹中就李二姐和妹妹住得最近,妹妹经常找她要钱,派出所也常为李桂芳的事找上门来,弄得她和丈夫关系紧张。迫于无奈,每次妹妹来都不敢让她进门,实在觉得孩子可怜也只能给她10元、20元买点吃的,不敢多给是怕她又拿去买毒品。当地警方曾经想让李二姐收养小思怡,她因为害怕妹妹无休止的骚扰而没有同意。 生死一百米 在李桂芳被送去强制戒毒后,据成都市公安局的调查结果所说,相关办案民警,无论是金堂县公安局还是青白江区公安分局的办案人员,都只是通过电话与李二姐家联系,在无人接听电话的情况下并未采取其它办法进一步核实情况。 实际上,青白江区公安分局团结村派出所,就在李二姐家对面,距离不过100米。而那个在这里实习的警校学生穆羽,他只肯打个电话,电话无人接听,他就置之脑后。100米,仅仅100米,挡住了小思怡生存的希望。 一位记者在关于此事的报道中这样写道:“我们应该注意到那个在派出所实习的市警校学生穆羽。这个学生后来是被开除了,但透过该生的所作所为,我们可见培养人民警察的‘警校’之一斑。你如果对我说,这个警校是一向注重‘服务精神培养、救助意识教育’的,从校长到老师到课程设置都贯穿了这样的教育,对不起,打死我我也不相信。” 不知道这个穆羽知不知道,就在离派出所也只是一个街口的九千小区里,小思怡正等着妈妈给她开门。 强制戒毒的效用 这是来自当地警方的消息:金堂县公安局城郊派出所副所长王新、团结村派出所实习的市警校学生穆羽等人工作极端不负责任,执法冷漠,严重失职、渎职。该市公安局决定:将金堂县公安局城郊派出所刑警队队长、副所长王新,副所长卢晓辉,民警黄晓兵、王华麟移送检察机关处理;负有直接责任的金堂县公安局政委吴仕见、城郊派出所所长刘继国、副所长王际勇、青白江区公安分局团结村派出所所长王国富、教导员邱小琳等人停止执行职务;穆羽被开除学籍。 可是,小思怡的死、对于这些“执法冷漠,严重失职、渎职”的民警的惩戒,到底会不会惊醒那些冰冷的心,到底会不会给更多的弱者带来人情温暖? “我是一个普通的记者,更是一个普通的女人一个普通的母亲,我为这孩子放声大哭!我为这种母亲这种公安大哭。”这是第一位报道此事的记者李亚玲在网上的呼喊。 “她哭着求警官放她一马,她先回家把孩子放出来托给别人再回来自首,警官没理她。如果警官能帮她通个气,这孩子一定不会死。孩子死得太惨,也太冤了。”这是与李桂芳一起被抓的人的电话。 对于被强制戒毒人员,按照有关法规,有关部门应该在规定时间(三天)内通知吸毒人员家属。然而17天过去,李桂芳一直被“悄悄”关在戒毒所。 像李桂芳这样的人,强制戒毒只有三个月,三个月后,李桂芳到底有怎样的变化?她会洗心革面?会痛改前非?会重新做人? 对吸毒者进行强制戒毒,对贩毒者依法严惩,执行不难,但在“强制”、“严惩”之后,那大量复杂繁琐的善后工作由谁来做?耗费大量的人力财力是治标还是治本?摆在我们面前的是这样一组数据:2002年,中国内地累计登记在册的吸毒人员已达到100万人,同比上升了11%;登记在册的吸毒人员中,青少年占总数的74%。 小思怡,一个毒品间接受害者,一个执法冷漠的牺牲品,她的死,是对社会救济体系薄弱的无情揭露。 悲剧之后,丑恶已一一揭开。愿3岁的李思怡,她小小的灵魂得以安息,愿无数善良人的热泪能催化文明前进──哪怕小小一步。 附录3 美国《华盛顿邮报》对李思怡事件的报道中文译文 华盛顿邮报 孩子的死亡凸显中国司法公正上的问题 成都,中国 -- 这是一个完美的夏天傍晚。居住在这个西南城市的一个整洁的工人宿舍区的人们把他们的椅子拉出屋外乘凉。但从公寓31号发出的恶臭让他们疑惑, 因此他们叫了警察。 当警察强行打开门,他们发现了一个3岁女孩已腐烂的尸体倒在地上。门上有她的手指抓过的痕迹。一位政府官员认为她死于干渴或饥饿。 次日,"成都商报"刊登了李思怡死亡的故事并寻求她失踪母亲的线索。报社的记者很快便找到了答案。思怡39岁的母亲,李桂芳,从6月4日起就被警察监管,警察忽略了她要找人照顾她女儿的请求。 但当记者试图写那个故事时,市政府却不准报纸刊登。警察说这是报社的记者编造的,并且警告她如果她的故事出现在其它任何报纸上,她都会被解雇。那个记者还击了,把她的文章张贴到了互联网上。随后几家报刊的新闻记者到了成都,现在李思怡的故事已传遍全国。 李思怡之死是一系列突出中国司法系统缺陷的最新的一个案例。人们经常报怨警察使用暴力和腐败,并且在一个案件送交法庭之前就由几个共产党的官员裁决了。在思怡之前大家广泛谈论的另一个警察丑闻发生在3月,一位受过大学教育的设计师被打死在警察监管下,原因是他没有带法律要求的身份证。 思怡的故事也显示了互联网正成为一个未经审查的信息的散播渠道。政府花了上百万美元试图在技术上限制互联网,法官还对许多在网上发表异议及揭露腐败的人判了刑。但是短短五年的迅速增长已让互联网成为了这个国家能反映民意的一个最强有力的工具。 一个3岁的女孩死在一套又小,墙壁和窗户又都很薄的底层楼公寓,这让大家开始激烈辩论中国社会的更加深层的本质。二十五年的改革重塑了中国,其经济自1980年以来增加了四倍。即使在成都,这个有将近1千万人,距北京西南面950英哩之遥的城市,依然可以在镀铬及镶嵌玻璃门窗的购物中心、古雅的茶馆和锦江边上鳞次栉比的公寓里看见那些充满活力的中产阶级。 但是尽管有这些经济上的现代化,这里的人们说社会的其它方面依然有很多麻烦。许多人认为思怡的死亡是社会缺乏良心的表现。 "我甚至不敢猜想,她的邻居听见了她哭喊但却什幺也没做,"小韩,一位北京的经济学家,在互联网上写道。"不管怎幺说,整件事体现出我们的系统冷酷的本质。这是什幺样的国家? 什幺样的社会?" 和许多她的邻居一样,思怡的母亲曾在一个地方钢铁厂工作,但是在最近五年的经济改革中她作为其它两千七百万名下岗工人之一被其国营企业解雇了。失业人口巨增是自1949年共产革命以来最大的跃迁,并导致了社会杂病丛生。犯罪率攀升,尤其是娼妓、偷窃和吸毒。 据李的亲戚朋友讲,李桂芳以去超级市场偷盗牛奶、米和面条为生,如有剩余则拿到街上半价卖掉。她的亲戚说,为从她每天悲惨的生活困境中逃脱,她开始吸食海洛因。中国在50年代曾清除了毒瘤,但经济改革以来,它更猛烈地回来了。政府现承认有900,000个吸毒者,虽然实际数字被认为要高很多。 三年前,李怀孕了。她的二个姐妹和兄弟设法说服她去堕胎,但她想要孩子。亲戚朋友说不清楚父亲是谁。 李一直靠偷窃商品及仰仗姐姐李德芳和92岁的父亲的施舍为生。但他去年死了, 李的情况更恶化了。 李的家人说她曾多次犯法。她曾因在商场行窃被扣留,两年前她由于在街上贩卖海洛因被拘捕。她被判了两年刑,但由于没人愿意承担对她的女儿的责任而又被释放了。 据刑法专家说,中国的刑法系统没有考虑要处理罪犯的孩子的问题。有法律保护孤儿及建立孤儿院和养育院,但是没有法规保证罪犯的孩子在父母被监禁时也能有一个窝。 张淑琴,一名前劳改干部现为犯人子弟提供两所私人庇护室,说她相信有一个原因是文化上的。在封建时代,统治当局都是把罪犯的后代全部杀掉以肃清他们的血脉 的。共产党也有一个类似的系统。数十年间,那些被认为有"坏阶级背景"的人,往往因他们的亲戚在革命以前是地主或商人,他们进不了大学、得不到好工作并入不了共产党。 "有这种传统,"张说,"我们怎幺会去帮助那些有坏成分因素的孩子呢?"为填补这个空隙,张在90年代中期在北京和西安建立了她的两个庇护室。 "当我听说了思怡的事,我睡不着觉," 张说。"我整个夜晚都在想那个小女孩最后的几个小时。为什幺没有任何人去帮助她?" 6月4日的下午,李桂芳在离家六英哩的超级市场被指责入店行窃并被扣留了。两个警察拘捕了她并给她做了药检,警察说药检呈阳性。 她被送到戒毒中心服刑3个月。在中国,这个权力在警察而不是在法庭,尽管法律界人士游说反对了许多年。警察并且有权判刑劳改三年而不需要提审。 "这说明了中国的一个严重的系统缺陷,"何韦方,一位北京大学的法律学者和"北京大学法律评论"的编辑说。"警察有可以不受约束地把人长期关起来的权力。没有人似乎准备好了或愿意去限制它。" 的确,警察很少受司法机关控制。去年,周永康,公安部长,被任命为共产党的政治和法律委员会主席而掌控警察、检察院和法院。周的任命标示了自文化大革命以来警察第一次受管于这个委员会。 "在党内,警察比法院高,"何说。"这样我们怎幺可能有法治?" 更令人焦虑的是中国的法院不是独立于共产党的。那种控制少见但明确地表现在了"法律日报"上,一张党在政治和法律上的机关报。5月24日,它刊登了一个头版故事说两位农民威胁两个富裕的商人,要他们交出$5,000否则就要传染SARS病毒给他们.之后两位农民被判刑入狱。这个故事的问题是,案件未经法院审理。 报纸的消息来源说:报社是从党内通报得知了这则故事的,在法院未能审阅宣布判决之前报纸就错误地刊登了这则故事。5月26日,最后法院出面了。为了证明法院还是真正有权力的,消息来源说,它减轻了给农民的量刑。 从李被监管的那一刻起,她就告诉了警察她的孩子,记者和其它来源说。在报纸中被禁止但又发表在互联网上的一份报告引述了一个在戒毒中心的同刑人称其看见李跪着乞求他们帮助她照顾孩子。 在否认李曾经提及其孩子之后几天,成都警察局改变了他们的说法。根据新版本,警察曾试图想通知李的姐姐,李德芳,但没人听电话。一名拘捕地的派出所的官员就通知了李居住所的派出所,警察局说。在这个故事的版本中,警察学校的一个实习生在黑板上写下了报告,但次日又被擦掉了.那个实习生也再没有追踪此事。 6月25日,警察局宣布了对思怡的死亡进行的调查。拘捕李的两名警察被拘捕了,警察局报告中说,并补充说县警察局局长辞职了,并且四个派出所的所长或副所长及两名其它警察也被解雇了或停职了。 成都警察局的发言人说警察已于6月22日通知李桂芳她的孩子已死亡。他拒绝了记者要采访她的要求并且说她将在戒毒中心服刑直至她3个月的戒毒期满。 原文2003年7月3日,星期四发表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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