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公外婆结婚五十多年了，外公是在与外婆庆贺完金婚，过了七十大寿那年的一个寒冷冬天，停止呼吸的，离2000年就差几个小时~~~~在亲人呼天抢地的哭声中，站在一旁的我，透过模糊的泪雾，依稀看见外公的灵魂象烟一样袅袅而上~~

　　外公是养子，过继给自己的四叔作螟蛉子，外公出生大户人家，亲生母亲是一个不知名的女子，说她不知名是因为她是妾，为太公生下三个儿子后却不能自己抚养。外公从小就叫大房作娘，也从来不知亲生母亲姓甚名谁，他甚至很少见到她。外公从来没跟儿女们说起过自己的亲生母亲长什么样，只听外婆说她美丽娇小，肤白胜雪。后来清点外公遗物时，看见外公在文革期间写的一份思想汇报，才知道这个美丽的女子被大房逐出家门后另嫁他人，过得很不好，一年后削发为尼，郁郁而终~~~

　　外公年青时很潇洒，每次听外婆谈起往事，总能看见外婆眼睛里的光彩：“你外公年青时真是翩翩公子啊，总是一身白衣~~~”在泛黄的老照片中，我找到了年青的外公，他理着西装头，穿着白色短袖和西装短裤，骑着自行车，和朋友们站在田埂旁，好个意气飞扬~~~~

　　外公是读大学时中途辍学与外婆成的亲。我一直觉得奇怪：外公为什么不把书读完呢？妈妈告诉我：外公是被逼着成亲的，外公在学校里有个要好的女同学，他死活不肯回来成亲，是太公用计骗回来的，把他整整关了两天，还给他退了学，他才最终和外婆成的亲。妈妈说：几十年后，那个女学生路过这个城市，还来看过外公。我想象他们见面的情景。妈妈却说：“没有任何异常，都几十年了，还会有什么？”

外婆是一个作坊主的独养女儿，与外公家有着拐弯抹角的亲戚关系，她叫太公“姑爹”，外婆读过女子学校，解放后还上了厂里的技校，是个聪慧能干的女子。参加工作后，一直在国营大厂担任领导工作，深谙人情世故，妈妈常说“没有你外婆的保护，就你外公那犟脾气和地主儿子的成分，还不知道怎么熬过那十年呢！”

外公外婆开始感情并不好，结婚几年才有第一个孩子，后来又有了姨和舅舅们，可外公仍然对家庭十分淡漠，在舅舅他们眼里，外公是个很严厉，说一不二的家长，很少跟他们嘻闹，也很少表示过关心，他总是忙着工作，忙着与自己的朋友交往相聚。妈妈告诉我：外公外婆相敬如宾，可是却缺少夫妻间的关爱和温暖~~~

外公外婆这样相敬如宾过了几十年，直到他们都退休了，突然闲下来的外公有点不知所措了，他一反原来从不管家里琐事的习惯，开始事无巨细的关心起家里的点滴小事，饭烧晚了要唠叼，衣服晚洗了要数落，我们都觉得外公过分了，可外婆却从无怨言，她尽量顺着外公，为了让外公不会闲得难过，她帮外公办了返聘，支持外公继续发挥余热。只是在被外公絮叼得实在受不了时，跟妈妈说：“唉，他这个脾气，万一我走在他前面，谁受得了他哦，只有我比他晚走他才舒服哦~~~”——有时候看到文章说爱人之间谈起死亡，只有那个爱得更深一点的人才会愿意走在后面，独受孤独和寂寞的煎熬，如果真是这样，那外公和外婆之间应该是有爱的，而且外婆是那个爱得更深的人~~~

慢慢地，外公的心情平复了，他开始帮着外婆做家务，淘米，折衣服，甚至和外婆去买菜、锻炼。妈妈说：“几十年了，从来没见过你外公陪外婆买菜，老了，老了，两老头老太反而浪漫起来了~~”外婆爱打麻将，家里天天有麻将声，外公很少参加，他是个不爱掺乎的老头，可他帮外婆订了个本子，每天帮外婆记输赢，到了一个月清点一回，到外公过时，他记的帐本都有好几本了。外公还有一个任务就是帮外婆做通信员，外婆是小区退休职工党支部的书记，总要开会，而通知开会的任务向来都是我公做的，尽管他根本不是党员~~~

外公的身体一天不如一天了，几次在洗澡时晕倒，于是逢外公洗澡，外婆总要每隔几分钟就敲一敲洗澡间的门，问声：“没事吧？”以前外婆是领导，退休了每年都有公费疗养的机会，可自从外公身体不行了以后，两三年了，外婆再也没出过远门~~

那段日子，我最爱坐在外公家的沙发上缠着外公讲过去的故事，更爱陪他们买菜，走在他们后面，看着一个拎着菜，一个扶着另一个~~~

外公是半夜里突发脑溢血的，外婆发现外公口中突然流出了涎水，马上打电话叫车送外公进的医院。几天外婆都守在外公身边。可外公的身体实在太弱了，五天后就肾肺衰竭，喉咙里呼呼直响，很痛苦的样子，医生说有痰堵住了，只有割开喉管，才能呼吸好些，可外公已经肾肺衰竭，怕外公吃了苦还是逃不过~~~当妈妈哭着把这告诉外婆时，我看见外婆的泪水敕敕落下，她撑着***手，缓缓的说：“不要割了，他这样太累了，就让他去吧~~~”

外公过了，是外婆亲自给他准备的寿衣，是我给外公最后化的妆，当我摸着外公冰冷的面颊时，眼泪几欲落下，外婆在我身后扯扯我：“不要把眼泪滴在外公身上，他会去得不安心的~~”

1999年的夏天，外公看我在翻旧照片，突发奇想，把所有的照片收集起来，然后用纸把老照片一张张分好类粘在上面，我常常坐在外公身边，一边帮他整理，一边听他讲照片上的故事。现在想来，也许是老人的预感吧，他在整理自己和外婆的一生呢~~~可是外公身体不好，琐事也太多，直到外公去世，那些照片还有一部分没有整理完。去年我去外婆家，惊讶地发现，外婆一个人坐在沙发上，茶几上摊满了老照片，她戴着老花镜，正在整理那剩下的部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