亚洲周刊 日本左翼电影在八十年代排山倒海颠覆中国社会，影片谴责日本民众充耳不
闻南京大屠杀，结果招致广岛、长崎的核灾难及战败，成为两国人民的共鸣和集体记忆。日
本是中国的学生，也是中国的老师，但地缘和历史将它们推到残酷现代化的棋盘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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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最近，中国大地刮起「反日」狂飙的同时，一个清晰的事实也浮出水面：作为民族心灵
镜子的日本影片，由于人种与生活方式的接近，在中国大陆的影响比俄苏、美国及欧洲更强
大，在民间留下的印象也更深邃。
　　
　　让人难忘的是，八十年代中日关系最融洽的时期，中共总书记胡耀邦亲自营造中日友好
「大气候」，但也恰恰在这时，中日合拍影片《一盘没有下完的棋》问世，讲述一对中日围
棋棋疑的恩怨情仇，而背景则是中日战争的血海惊涛。经过中日剧作家五遍之多的轮番加工，
剧本终于由平庸走向辉煌，成为里程碑式的经典。
　　
　　在《一盘没有下完的棋》里，日本左翼电影工作者再现战争年代，军国主义操弄人心和
整个社会，令曾经对自身现代化大有作为的日本人民，由善良勤奋变得自私浅薄，沉迷于侵
略的狂热。南京沦陷之日，日本民众提着灯笼上街，全城彻夜欢庆。他们既然充耳不闻隔海
传来的惨遭屠城之灾的南京妇孺惊天动地的哭喊，当然也听不到日后东京大空袭、广岛和长
崎遭美军攻击核风暴的轰鸣。日本人民被军国主义「麻醉」的可耻一幕经由日本电影艺术家
之手，定格为永恒的画面，化为中日两国的精神资源，更成为两国人民百看不厌的「历史教
科书」。
　　
　　对许多日本人而言，生动纪录本国现代化艰难历程的老电影《没有太阳的街》、《二十
四只眼睛》、《这里有泉水》、《浮草日记》、《缩影》、《狼》、《米》、《蟹工船》和
《姐妹》等，可能已被彻底遗忘，但却鲜活地留在几代中国大陆观众的记忆中。
　　
　　今天如果有谁提起《二十四只眼睛》，五十岁以上的中国观众脑海中即刻浮现那个渔村
女教师，也会像影片中渔民一样，发出会心之笑，原来娇小玲珑的女教师拥有「大石」这样
大气甚至宏伟的姓。大石老师认真教学，关爱她的十二位学生，她的敬业精神及真挚爱心，
一点也不输给当时中国银幕上的教师楷模华尔华拉．华西里耶夫娜，她是苏联影片《乡村女
教师》中具有共产主义思想的女主人公。
　　
　　大石老师面对班上看着她的二十四只眼睛，发誓要让它们「永远闪亮」，但这一誓言被
日本侵略亚洲的罪恶战争彻底断送。渔村小学男生被徵召入伍，大部分死于战争，活着的也
成了瞎眼残疾者。大石老师的丈夫也命丧战场。该片改编自日本左翼女作家荣井壶同名长篇
小说，人道主义倾向非常鲜明，可是无论是原着小说还是影片，都不提及渔村学生和大石先
生在侵略亚洲的日军中的具体角色。
　　
　　和平主义「软肋」
　　
　　这些死于战火的「乖学生」、「好丈夫」，在人家国土上执行扫荡任务时，不就是杀人
如麻的凶神恶煞？不问加害与被害，也不问正义与非正义，谴责一切战争，这就是和平主义
思想的「软肋」。中国观众没意识到这一点，对日本战殁者也献出一掬同情的泪。《这里有
泉水》表现日本民间交响乐团，如何跟流行音乐争夺听众。他们上山下乡，向民众普及音乐
大师的作品，吃尽千辛万苦。他们把音乐送到被社会遗忘的麻疯区，演奏完毕，麻疯病人用
残肢向交响乐团致谢，发出轻得如雨点的鼓掌声。在《浮草日记》中，话剧团艺人也在都市
里无法养活自己，就送戏到农村和矿区。没想到，女演员倾情推销戏票，矿工却提出想看脱
衣舞。小演员被逼急了，说「你们不来看戏，就把你们都全杀了」，周围人哄堂大笑，艺人
的尴尬则催人泪下。日本艺人的崇高情怀，同样赢得五十年代中国观众的尊敬。
　　
　　当年在中国大陆放映的日本电影里，日本人缺吃少穿，冷茶泡饭加一小块腌菜就打发三
餐；影片《蟹工船》里，背着婴儿的母亲削好苹果，先把长长的果皮放嘴里，再把果肉送给
即将上船的儿子，却被连串一拳打飞。穷困景象的镜头震惊了中国观众，从而形成日本处于
「水深火热」的印象。
　　
　　文化大革命结束，中国的开放年代来临。尽管当局及时译制了相当数量的美国、罗马尼
亚、南斯拉夫和墨西哥等国的影片，也曾掀起观看热潮，但反响与影响远远不如日本电影。
一九七九年十一届三中全会结束，与中国观众见面有五部日片，它们是《追捕》、《望乡》
、《生死恋》、《金环蚀》和《狐狸的故事》，连同其后八十年代上映的《啊，野麦岭》、
《阿西们的街》、《远山的呼唤》、《幸福的黄手绢》、《吹口哨的寅次郎》、《蒲田进行
曲》和《Ｗ的悲剧》等片以及电视连续剧《阿信》，这些影视作品岂止是让中国人重睹日片
的风采？那是一场场震撼的心灵大地震。
　　
　　中国观众见识了日本由废墟中崛起的繁华，夜幕下新宿和银座车流滚滚，在影院观众席
上激起一片惊呼，也种下「走『资』还是走『社』、中国现代化向何处去」的思考，但也产
生了能否「以日为师」的疑惑。因为《金环蚀》中日本的官员和金融家在宴席上洽谈业务时，
左拥右抱陪酒女，公然把手伸进她们的领口，一边抚弄，一边谈判。政商勾结的无耻之态把
中国观众看得目瞪口呆。
　　
　　涌入中国的大量日片，俨如「老师」和「过来人」向中国「学生」细说资本主义繁荣的
来龙去脉。一些看似无可选择、宿命般的屈辱痛苦，难逃原始积累的残酷规律。《啊，野麦
岭》告诉中国观众，上世纪三十年代中国报告文学开山鼻祖夏衍笔下，日资工厂中国包身工
「芦柴棒」等人饱受剥削、惨不忍睹的肉体折磨，不过是野麦岭缫丝厂女工苦难的重演而已，
资本家为追求利润最大化，把在日本的人间地狱搬到中国，强加给流落上海的中国农村少女。
在资本绞肉机的无情辗压下，日本与中国纺织女工的血泪一样辛酸。
　　
　　长期以来，日本的「苦电影」似乎冲淡了中国观众对日本军国主义的警觉。事实上，日
本战后一直在拍摄军事片，明里暗里为侵略亚洲的罪恶战争翻案，如《山本五十六》、《啊，
海军》、《啊，航空兵》、《日本海大海战》、《军阀》等，中国当局曾花人力物力译制，
但不知出于什么想法，坚持内部放映，仅让少数人观赏，以至于相当多中国观众以为《自尊
│命运的瞬间》一类为东条英机等战犯招魂的日本军国主义电影出笼是近年的事。　
　　
　　世界上，唯有日本这个国家，一个多世纪以来引发了中国人最复杂的情感：它是中国的
仇敌，也是中国的朋友；它是中国的学生，也是中国的老师；中国人对它气愤，也对它亲近
；蔑视它，又□慕它；拒绝它，又受到强烈的吸引。但地缘和历史却把中日这两个民族拖到
了实现自身现代化的棋盘前，考验也竞争各自的勇敢、气度和智慧。■